公元1182年,一个台州歌妓蹲在大狱里,身上挨了上百杖,血肉模糊。她只要点头说一句"我跟太守睡过",立刻就能出去。可她偏偏咬死不说。逼她认罪的,不是普通官差,是写出"存天理、灭人欲"的南宋第一大儒——朱熹。
这个歌妓,叫严蕊。
她原名周幼芳,据说出身书香门第,因父亲被害,家道中落,没入官府,沦为台州军营里的"营妓"。但严蕊不是普通卖笑女。南宋周密《齐东野语》里夸她——"善琴弈、歌舞、丝竹、书画,色艺冠一时",填词作诗,通古晓今,名声大到"四方闻其名,不远千里登门"。
故事另一个男主角,是台州太守唐仲友。
唐仲友,浙江金华人,进士出身,宰相王淮的亲家,"金华学派"的创始人,跟陈亮、叶适一个圈儿混。这哥们儿在台州任上修学校、建桥梁,口碑不错,可有个毛病——风流。
一次宴会上,红白桃花开得正盛,唐仲友点名让严蕊作词。严蕊一开口就是一首《如梦令》:"道是梨花不是,道是杏花不是。白白与红红,别是东风情味。"唐仲友当场拍案叫绝,赏了两匹丝绢。
可宋朝有规矩:士大夫宴会可以让官妓陪酒侑歌,但不准私下"过夜"。唐仲友,越界了。
而真正把这事捅破天的,是一个外来人。
公元1181年,浙东大旱,朝廷派朱熹任"提举浙东常平茶盐公事",巡查赈灾。1182年7月,朱熹巡到台州,一进城就有大批百姓涌上来告状——唐仲友贪污税款、伪造楮币、克扣赈灾粮、私养官妓,一桩比一桩重。
朱熹这人,出了名的认死理。
从7月19号起,他不到两个月连上六道奏折,列出唐仲友八大罪状,直接呈到宋孝宗御案上。他还派人把严蕊从黄岩追回来,关进大牢,想从她嘴里撬出唐仲友的把柄。
接下来发生的事,才是这场公案里最戏剧的一幕。
按《齐东野语》和洪迈《夷坚志》的说法,严蕊被打得"杖其背"还嫌轻,又被押到绍兴接着打。两个月酷刑下来,她血肉模糊,几次昏死过去。狱吏好言相劝:大姐你认了吧,一句话的事儿,命就保住了。
严蕊却咬着牙说出那句让她千古留名的话:
"我身为贱妓,纵与太守有滥,亦不至死罪。然是非真伪,岂可妄言,以污士大夫也!"
翻译过来就是:我一个卑贱歌女,就算真跟太守有事,也罪不至死。但黑白真假,我凭啥乱编,去污蔑一个士大夫?
这案子一直拖了两个月,最后惊动了宋孝宗。孝宗看完案卷,一句话定调:"秀才争闲气罢了!"
朱熹被调走,唐仲友新职也被撸。
接手严蕊案的,据野史记载,是岳飞的三儿子岳霖(注意,这一点学界有争议)。岳霖审到最后,问严蕊一句话:你以后想咋过?严蕊当堂提笔,写下那首流传千年的《卜算子》:
"不是爱风尘,似被前缘误。花落花开自有时,总赖东君主。去也终须去,住也如何住。若得山花插满头,莫问奴归处。"
岳霖看完,当堂判她无罪从良。
严蕊后来嫁了一位宗室子弟做妾,安稳过完了下半辈子。
可回头看这整盘棋,没有真正的赢家。
朱熹这次弹劾失败,反被王淮一党盯上。十四年后,1196年,沈继祖上书弹劾他"不孝、不忠、为害风教"六大罪,主张斩首。朱熹的理学被定为"伪学",史称"庆元党禁"。直到他死后多年,名声才慢慢翻回来,被尊为"亚圣"。
唐仲友也没好过,这案子之后基本退出官场,回家闭门著书去了。
至于严蕊真正的身世,学界其实有不小的争议。
今天的学者像束景南、顾宏义考证过——那首《卜算子》大概率不是严蕊写的,而是唐仲友表弟高宣教的作品;岳霖也没在浙东当过提刑;甚至按朱熹的奏折原文,严蕊在牢里曾主动招供过和唐仲友的关系,并非"零口供"。
换句话说,严蕊"侠妓"的形象,是后世小说一层层加上去的滤镜。可奇怪就奇怪在,哪怕真相打折再打折,老百姓还是愿意相信她。
为啥?因为人们要的从来不是史实,而是一个故事——一个弱女子,面对酷刑不出卖朋友;一个大儒,被一句话打了脸;一个被踩在最底下的人,在最大的权力面前,把头抬了起来。
身为贱妓,不肯妄言以污士大夫。
这八个字,比真相值钱。
【主要信源】 1.《齐东野语》卷十七《朱唐交奏本末》,南宋·周密 2.《夷坚志·支庚·吴淑姬严蕊》,南宋·洪迈 3.《朱熹弹劾唐仲友六道奏折》,南宋·朱熹 4.《朱熹浙东赈灾与奏劾唐仲友事件》,顾宏义,儒家网 5.《朱子大传》,束景南,复旦大学出版社 6.《不畏强暴的南宋女词人严蕊》,上海市民政局官网,2022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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